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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性理论与现代社会
发布时间:2016-1-25    发布作者:admin    

        我在西学开班以来讲过很多题目,比如说西方文明的核心因素、韦伯的理论、启蒙运动、西方哲学的方法等等。今天要讲的合理性理论跟上述问题都有一定的关系。合理性理论是我们分析、规定现代社会的一种理论,就是说我们对现代社会可以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来理解、观察、思考,或者现代社会更理想的状况是什么,以前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的发展,它的整个规则是怎样的,我们怎么样来解释。所以说,合理性是一种解释的理论。今天这个问题我要分两个问题来讲。第一个问题,合理性理论与现代性;第二个问题,具体的什么是合理性理论。

第一个方面,合理性理论与现代性。那么什么是现代社会?这个问题实际上我们现在还在问,不仅是普通人在问,理论家或是政治家也在问,什么是现代社会?现代社会是不是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形态?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最感到麻烦、别扭的、处处不自在的问题就是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建立一个跟西方人不一样的现代社会?是不是现代社会都应该是单一的?这是一个问题。当然,我们也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问,现代社会究竟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如果是必然的,那么有多强的必然性等等。

实际上,“现代社会”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带着某种不确定性。首先“现代”,是一个时间的概念。在西方人那边,“现代”这个词用的很早,18世纪启蒙运动时他们就开始用。但是,18世纪启蒙运动那个时期的社会和今天的现代社会差别是非常巨大的,不仅是与中国相比,与西方社会本身相比,这种差别也是非常巨大的。我们看18世纪巴黎的照片和今天巴黎的照片,虽然一些主要的街道、著名的建筑物都还在,但是人们◎韩水法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第612的生活方式和观念,人们的组织方式已经发生了相当巨大的变化。所以,现代性或者现代社会是不是仅仅是一个时间概念呢?如果是,那么现代社会在不断地延续,当然人们已经不满足于这个“现代社会”,所以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甚至更早,“后现代社会”这一概念被提出来。但是后现代社会大家可以看得很清楚,它还是一个时间性概念,所以仅仅用时间概念并不能说明现代社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们需要对现代社会做一个性质上的规定,来确定现代社会有哪些基本的特征,这个任务就有一定难度了。

大家都会赞同,当下生活在现代社会中。但是现代社会是个什么样的社会?这个问题一讨论起来就会有很多不同的看法,而且马上就会表达出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态度。我们先把自己的态度放到一边,按照现代学术的一个分类的方式,从不同的层面来分析,首先说说什么是现代社会。比如说,从政治层面、从法律层面、从社会层面、从经济层面来进行分析,从这些层面进行分析和定性就会比较方便一些。为了避免某些可能出现的麻烦,我们对于现代社会的讨论先局限于西方的现代社会。

“西方”不仅仅是一个地理的概念,更多的是一个地理加政治的概念。我们说西方社会,不仅仅包括欧洲的国家,因为欧盟不断的扩大,像塞尔维亚也将加入欧盟,所以欧洲的所有国家都基本上进入了现代社会,日本、韩国、香港、台湾也属于西方社会,西方社会基本上都可以说是现代社会。当我们要从不同层面来规定它是怎样的时候,在政治层面上来讲,它是一个自由民主的社会。“自由”这个概念我们做一个具体的理解,就是把个人的权利作为宪法的最核心内容。比如德国,德国基本法第一条:“人的尊严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容受到侵害的。”这是所有西方国家宪法里面关于人权的最严格的一个保护。我们知道,二战之后对德国社会的反思是非常痛心的,所以对于自由我们不要抽象地来说,自由就是人的尊严和人的权利受到严格保护的社会。

民主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政治概念 其实政治也并非汉语词汇,而是来源于日本人所翻译的“politics”。“politics”这一词源于古希腊,对哲学有一定兴趣的人都会知道,柏拉图有一部著作——《理想国》,亚里士多德有一本书叫做《政治学》,这两本书的书名在古希腊语里面是同一个词。我的一位老师王太庆先生在重新翻译柏拉图著作时,就把《理想国》翻译成《治国》。而这两本书也是政治哲学的名著,其实同一回事。所谓政治,就是城邦的治理。民主事关治理的问题,我们通常容易把它政治化。

现代社会的管理是需要通过“民主”这样一个手段来进行的。因为从民主的定义来说,它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切身利益来要求社会如何管理。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不需要涉及到一些政治上的问题,否则又需要涉及到“人民”、“公民”这样一些问题。所谓民主社会,就是每一个有同样资格的人,从自己的切身利益出发,来要求这个城市、国家,要求这个政治共同体来如何管理。当然,这种管理肯定要求的是一种最有效的管理。

从法律层面,我们说它是一个法治社会,那么什么是法治社会呢?最简单的理解,所谓法治社会,就是有对所有社会成员一视同仁的一套规范和秩序,这种规范上升到一个国家最基本的原则是怎么样的,具体到日常生活处理的事情应该是怎么样的,比如应当怎么开车,去买东西店家应该对你有什么样的承诺等等,都有一系列的规范秩序。

当然,法治社会也有更高的规范,比如一个国家的政府应该怎么样产生,领导人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等,这都是法治社会的内容。政府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这是一个有秩序和规范的社会,不是能乱来的社会。当然,在这件事情上不同人也有不同的理解。比如在德国,一个人横穿马路,开车的人撞死了不开车的人,如果开车人是不违反交通规则的,那个被撞死的人不仅得不到赔偿,反过来要赔开车的人和其它受到损失的人。因为你不遵守交通规则,人家的车受到了损坏,耽误了时间,或者影响了公共的秩序等。这个就叫法制,社会是有秩序的,这种秩序不能因为某些人的任意随性而破坏。其实,法制并不高深抽象,而是很具体的规范,什么是可以做的,越线就要受到惩罚,从理论上来讲很简单。

从社会层面来讲,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公民社会。这个听起来很抽象,其核心就是自治。比如我们这次去德国,住在了鹿角市。这个地方很小,大概有三四千常驻人口,但是后来我研究了一下,这个地方的历史很悠久,因为这个地方最早是一个骑士城堡。骑士是欧洲封建社会最小的贵族,最发达兴盛时拥有一百个领地,这是它的历史。这个“市”本身,在现代社会里,它是一个独立自治的,在很多方面是自己管理自己的。上级政府比它大一点的,简单说相当于中国的县,在很多方面比如选举、财政等等,是管不了它的,这个就是自治。所以,公民社会就是自治,很多的领域是自治。德国是个联邦,所谓联邦,就是有很多国家组成的一个大的国家。美国是个联邦,每一个州,大家知道”state”本意就是国家。德国也一样,每一个州都相当于一个国家,有自己的宪法和自己的议会,有自己的警察,内政是由自己管理的。每个德国的大学都属于州,州政府可以管,联邦政府是管不着的。

自治也是分层次的,不仅是政治方面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自治组织。当然,自治的发展程度是不一样的,或者说发展的历史是不一样的,每个国家自治的形式也是不一样的。美国跟德国有很大的差别,德国跟法国也是不一样的。因为法国是欧洲较早的中央集权国家,所以法国的自治发展得很晚。在六十年代时法国各省的省长还是由中央任命的,当然现在都是自己选出来的了。这些区别当然存在,去到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深入了解后,会发现他们也存在很大的差异。

在经济层面,现代社会当然是市场经济,是自由经济。什么叫自由经济?我想在座各位比我了解得都要深刻,因为你们都是从实际的运行当中来了解的。市场经济,或者说这种自由的、竞争的经济,就是国家最少干涉,设定一个规则,但不直接干预的。经济学现在在所有学科里应该算作是显学,其中涉及到很多的专业术语,这个我就不多讲了。但是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趋势。

以前,我们看到德国有很多的国有经济,因为社会民主党,就是施罗德那个党派,是从马克思、恩格斯建立的第二国际发展而来的。他们曾经长期执掌政权,所以有很多国有经济,比如空客最早大部分都是国有资本。但是现在,国有经济不断退出,最有代表性的就是德国的铁路和德国的邮政。我们以前都说,德国的铁路很准时,德国的邮政很可靠,是因为从普鲁士铁路系统来的,原来是最国有化的两个机构,现在也私有化了。

这是我们对现代社会一个初步的描述。但是,现代社会存在一个复杂性。人们也可以从另外一个层面来了解现代社会,那就是现代社会的技术特征,这也是我们第二个小问题要讲的,现代社会与技术特征。

这一个问题成为现代各种政治学说、各种思潮进行斗争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或者方面。马克思一开始描述现代社会就是以大工业蒸汽机、铁路等等这样一些东西作为标志的,所以,现代社会我们可以抽离上面说的,政治的、法律的、经济的层面,而留下一个技术特征。

当我们小时候的时候描述一下什么叫现代社会,就是到处都是烟囱。记得当时有一张画,从天安门城楼望出去,南边全是大烟囱,这个就说明我们已经进入现代社会了。关于这种技术特征,有各种各样的描述。最早的时候,像蒸汽机、大型纺织机等,后来又出现钢铁产业、铁路系统,再后来又是公路交通网、航空网、汽车产业等等。在五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国家“赶英超美”,最主要的就是钢铁产业。我们的钢铁产量达到多少了就算是现代社会,所以才大炼钢铁,把自己家里的锅都拿去炼钢铁了。好像这种技术特征是可以独立出来的。包括今天信息化、电子化、网络化或者高速铁路系统等等,这样就造成了一个政治上的、社会上的分野。就是说,我不管用什么样的政治制度、法律制度或者经济制度,只要能建立这样一个具有技术特征的、以技术为标准的体系,我就是一个现代社会。我有一定的钢产量、铁路系统,或者在今天有一定的电子网络系统,我们的社会就是现代社会。

不仅是我们有这种观点,西方也有,而且这种观点是从西方开始的。马克思认为,现代就是以机器生产为特征的大工业。到了列宁,就认为所谓的共产主义社会很简单,就是苏维埃政权加电气化。也就是说,技术这个东西完全可以用另外一套政治制度、法律制度、经济制度,社会主义的,无产阶级专政的,计划经济的,另外一套法律系统,社会高度集权的,被组织起来的,非自治的,来达到这样一种现代社会。

虽然我们看,当时我们的两大集团的矛盾集中在意识形态的分歧,而实际上最后较劲的就是我要体现我的优越性的时候。所以,当时的苏联非常在意在科学技术上与西方集团发展的比较,比如人造卫星等等这样一些东西。那么,这里就造成了很重要的一个理论分歧,就是现代社会的技术特征是否可以与政治的、经济的和法律的制度分离开。我认为,这种观点只能说在一定的范围是有效的。因为技术在某一方面是具有独立性的,你可以效仿、模仿、移植,但是,尤其是现代的技术,越来越依赖于科学。而且,单单技术的创新性,都依赖于人的存在的生活方式。

科学技术,尤其是奠定我们日常生活的框架,我们最基本的生活方式、最重要手段的那些技术不断创新、不断合理化。这种力量和动力,在我看来是与政治制度和法律制度是完全不可分离的。就是说,你可以建立起别的手段,像苏联一样,模仿的、学习的,甚至在某些领域还可以领先,但是尤其在创新方面,技术的合理化方面是不可能的。

不仅技术制度,实际上还有一些人类社会的制度也是可以模仿的。但是,如果你缺少我刚才前面说的那些东西,模仿过来是肯定会变质的。比如说,科学院系统、院士系统、大学系统,因为都带有一定的技术特征,有一定的结构和组织,是可以模仿的,但模仿过来以后性质就会发生一个根本的变换。

近年来我们审了几个案件,让我们觉得中国这个社会很不堪,一个就是张曙光的案件,他也是一个高官了,在审讯时,他说我这个人做事挺恶心的,这个事儿就真的让我们觉得恶心了。这些政府高官说自己做事很恶心,但还是不断在做。我在这要说的不是他做人很恶心的事儿,而是他竟然用了政府的钱,去雇了三十个人的专家团队来帮他写专著,然后评院士,而且差一票就评上了。如果他公关得好,他就当上院士了。这三十个人,就像张曙光说的,他们其实也挺恶心的。

我想说,科学院体系,包括大学体系,是含有技术因素的,是可以从西方移植过来的,科学系统不是我们中国原有的。但当它缺少一些基本的制度约束的时候,就完全变味了。德国有科学院体系,英国也有,法国、美国也有,美国科学院就是奖励那些获得成就的人,院士不能自己申请,要别人提名,而且没有任何待遇。在中国,一个院士是副部级待遇。张曙光当然他也不缺这个待遇,但是他要这个名声。讲这个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说明技术的性质是会变质的,所以我们说,我们有这么多院士可以代表中国的创新的科学和技术,但是最后我们发现,只有院士选举的方式创新了,并不意味我们有多少科学和技术的创新。现代社会就有这样一种特征,可以按照技术性的特征来构建一些机构,建立一些系统体系,但是并不能仅仅凭借这个判定这个社会是否是一个现代社会,如果这样的话就是一个非常严重的误解。

还有第三方面,除了从法律、社会、经济、技术层面来观察,我们还可以从合理性来考察,来理解,来规定现代社会,这就是合理性和合理化。

一方面,合理性和合理化确实具有技术的视角。一件事情怎么做到最好,性能达到极致,这样看起来确实是有技术的色彩,但是并不仅限于技术。因为合理性的动力不能来自于技术,技术本身不能成为自己合理化、有效化,更不用说不断创新,不断发明的一个动力源泉,这是不可能的,技术无法成为自身的动力。科学和技术始终来源于人,并取决于依照什么样的制度组织起来的人的生活方式,这是至关重要的。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合理性的社会,是合理化的社会,而且这种合理化是各方面的合理化,不是单一的合理化。合理化的概念是可以单一的,但如果我们的观察角度是单一的,就会走向极端,出现问题。

比如说,现代社会就是一个高GDP的社会,如果这个社会的全部都瞄准GDP的增长,那么,这个社会也肯定会出现巨大的问题。重大的技术发明的目的是使人的生活便捷和自在。保持环境,使自然不受到污染,这都要整合在一起。所以,现代社会的合理化是多向的,多方面的。这次我在柏林住了二十多天,一直在观察柏林的天。北京污染已经是非常严重了,当我回来时刚好是北京秋高气爽的季节,有蓝天。有人问我,现在北京的天跟柏林差不多了吧?我说不是的,柏林的天是透明的,云和天的边界是很分明的,北京的环境还没达到这个程度。也就是说,现代社会也需要在环保方面达到一个最极致的程度,这就是合理化,不是说到一定的时候再讲究的。当然,德国的环保与其高效能的生产、高度的工业化、便捷的交通体系是不可分割的,并不是说为了蓝天,我就不让你买汽车,也不让你开汽车,或者禁止工业发展。既要让最新的科学、最高的效能得到发展,又要让自然环境得到保全。合理化并不是单向的,强大的工业生产,经济能力要与自然环境协调起来。从而我们可以感受到,合理化是我们研究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维度。

不仅仅是环保的问题,比如住房。很多欧洲的城市,我比较熟悉的就是柏林,现在那里也是个大工地,到处在建房子,房子的质量非常好。我在北京的第一套房子是95年买的,现在已经很残破了,漏水,门关不紧。但是,德国的房子三十年后还是很结实,很新。我这次在柏林住在一间非常好的房子里,在斯普雷河边,环境很好,二十万欧元左右,价格便宜,质量很好,细节到位,很节能,也很方便,这个就是合理化的体现。

当我们用合理性观察社会时,包含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要最有效率,最舒适,也最简单,这个并不局限于某一个方面。中国的企业家总是对自己的财富和在中国生活惶恐不安。我在欧洲认识一些富人,他们有自己的豪宅和游艇,但是他们没有担心。因为他们认为这是自己合理合法所得,所以没有忧虑。这也是社会生活合理化的一个方面。合理性的概念可以分析社会生活的每一个方面,现代社会应该是一个合理化的社会,可以让人感到安全,感到一种可靠的秩序。我们可以不谈法律经济,我们就谈自己的生活是否方便,是否安全。

在西方,理性的概念是很早的概念。希腊人提到哲学的时候,“爱智慧”就包括理性的方面。当然智慧不仅仅是理性,还包括激情,所以在西方有理性和激情之争。因为激情对人的生活也很重要,没有激情生活会相当无趣。希腊也有另外一种说法,就像尼采总结的,阿波罗日神精神代表理性,狄奥尼索斯酒神精神代表激情,所以理性在西方是个很悠久的概念。到现代社会,我们说启蒙的时代是一个理性的时代,后来就由理性演化出了合理的概念。

合理性的概最早是由马克斯·韦伯提出,他认为合理性是现代社会的一个基本的特征。比如以资本主义为例,资本主义有各种各样的,掠夺式的、军事的、野蛮的。韦伯认为,只要你投一笔钱来获得更多的利润,这样的方式都是资本主义的。如果要掠夺肯定要配备武器、人员、马匹,这都属于投资;还有传统的田园牧歌式的资本主义,经营大型的企业、银行,这些在现代社会之前都有出现,在佛罗伦萨,在威尼斯。但是,合理的资本主义是在现代才出现的。所以,韦伯就提出用合理性和合理化的理论来分析现代社会,并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种合理性的体系和制度出现在西方?

在韦伯这里,这个问题的思考其实是跟现代的西方体系结合在一起的。现代社会的很